「學弟辛苦了! 趕快下班!」笑咪咪的住院醫師學長催我趕快離開醫院。「對了,你想不想來apply我們醫院的內科?」我笑了一下說:「當然想」,但心裡很清楚,學長知道我只是來短期外放的過客。上次在高雄榮總的精神科,主任也是這麼對我說,不過聽到我是短期生也只能作罷,我也只把這當作客套話。不料平時和藹的學長第一次露出嚴肅的表情:「我沒有開玩笑喔! 你很認真也很適合,如果能找到方法來的話,我一定想辦法幫你的!」他誠懇的說道。我內心一陣溫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好隨口說道:「我研究看看」,整理完換藥車,落荒而逃。

        回宿舍的路上,我感到開心又心酸。每次外放時,即使是在醫學中心林立的台北市,這間醫院的醫療水準也是數一數二。何況內科學術風氣更是如此興盛,宿舍就位在頂尖的神經科部旁。讓我在還沒來實習前就百般嚮往,來了更覺不虛此行。內科固然辛苦,診斷病情,抽絲剝繭的過程,有如醫學神探般有趣。如果能在充満著金頭腦的地方學習內科,何樂而不為。心酸的是,過去的許多決定形成了現在的自己。六年前,決定不向爸媽拿錢,選擇穩定的未來,便說明了我必須把自己最精華的時光獻給國家,為弟兄服務。事實上,就在來到這裡之前,我還在為大六不理想的實習成績所苦。由於我在大三的大體解剖學實驗跌了一跤,我必須在實習成績彌補,才有機會選到內科。自認已認真表現,但獲得的分數和期望仍有些許的落差,只獲得相對平均的成績,評語總是尚待加強。但我也不喜爭鬥,不願再去為分數爭執。沒想到在那裏可能不夠格選內科的我,來到外地卻被優秀的學長認可,即便我沒有資格成為這裡的一員。過去幾個月看見病人痛苦、在人際關係中受的傷,似乎一瞬間便癒合了。

        話又說回來,既然過去的一切決定現在的自己,那麼被學長認可的我,不也是度過了那幾個在總院不眠的夜晚、早起整理病人資料、換過無數的傷口、被問倒無數次又爬回去查文獻才產生的嗎?我來自一間不完美的醫院,但也正是她孕育了我,那裏的人們教會我堅強。改變環境很難,但改變自己不難。在剩下的時間,我用眼睛把一切好的偷拍回去,用腦袋把一切強的記回去,讓正在蛻變的她茁壯。曾經到過南國的,會把一片片熱情帶回極地。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雖然寫這個部落格時我有個原則是絕不用深澀的醫學名詞盡可能淺白的講出人跟人之間的故事不過有個故事實在是太精彩了讓我不得不打破這個原則今天這個故事圍繞著一個深澀的醫學名詞,法洛氏四重症,但卻是無比的精采

醫學院面試時有個歷久不衰的經典考古題,那便是:你最崇拜的醫師是哪一位?這可讓許多考生傷透腦筋:在準備升學考試的貧乏高三生活中,誰還有空去讀新聞還是念偉人傳記。更別提有些學生純粹是學測考的意外地好,想來試試看,對習醫其實沒有概念。對我來說,有一位醫師科學家一直是我景仰的目標。她便是已故的小兒心臟科醫師 海倫‧桃西格(Hellen Taussig)。

桃西格醫師小時為結核病所苦,而無法和同學如期畢業。痊癒後便立志當醫師。只是受限於當時的性別觀念,她的習醫路十分坎坷。在大學畢業後,桃西格在哈佛大學和波士頓大學學習組織學和解剖學,即便表現優秀卻無法申請醫學院也無法獲得學分。直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接受了她的醫學院申請,她才終於得以發揮。

桃西格選擇的專業是小兒心臟科。當時有很多寶寶,出生後便出現喘以及嘴唇、皮膚發紫的現象,而且活不久,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這些寶寶被稱為藍寶寶(Blue baby syndrome),學名叫做法洛士四重症(Tetralogy of Fallot),是因為先天性的心臟異常所導致,在當時是一種不治之症。但桃西格醫師沒辦法接受病人在她手上一個個過世,她專心研究每個過世病人的心臟結構,發現這是因為肺動脈的狹窄,導致流往肺部的血液不夠,無法供應適當的含氧量使的寶寶缺氧所導致的疾病。湯西格醫師將她的研究結果告訴她在醫院的同事,外科醫師Alfred Blalock。Blalock醫師進行了史上第一例小兒心臟手術,成功的救活了blue baby。這種手術便被稱為Blalock- Taussig 分流術。

湯西格醫師之後仍繼續努力不懈的研究小兒心臟學,一生發表了121篇原創研究。到了晚年,她幾乎是耳聾的狀況,但在1987年因車禍逝世前,她都還在進行小兒心臟瓣膜的研究。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遲到半年的感謝
     「大夫,病人說他平常有固定在看的中醫,麻煩幫忙會診」接到電話後,我便坐在電腦前研究病人,整理好發會診單。準備送出時,看了一眼會診醫師的名字,卻讓我瞬間掉進回憶裡。心情既是激動又是慚愧。「忘了,忘了,竟然全忘了」。
      張老師是針灸學時幫我們上課的教官,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自信的神采和快狠準的施針手法。「由我針灸,可不會痛喔!」她總會在教導穴道位置之餘,補充她自己經歷過的小故事,讓針灸課趣味橫生。「我當實習生時,老師跟我說:實習最重要的就是養成好習慣,因為好習慣只會越來越少。這句話也送給你們。」實習前夕,老師用這句話送給我們。當初懵懂,如今看來果真不錯。
      半年之後,我在外科實習。手上的十床病人中,李小姐是我最憂心的。她患有紅斑性狼瘡,出現罕見的脊髓神經系統侵犯,而半身不遂。即便如此,她還是坐在椅子上認真的工作。但長期的坐姿讓她臀部兩側都產生了褥瘡,而必須反覆接受外科的清創手術。神經系統也持續侵犯到腦部,讓她開始出現視幻覺和妄想。儘管常因為她的妄想而責怪她,她的丈夫仍然在她身邊照顧,靠著微薄收入過活。我希望能多為她們做點什麼,然而李小姐的狀況卻是每況愈下。李小姐的褥瘡必須使用較強的抗生素才能控制感染,但是這些抗生素都會造成嚴重的腹瀉和滲便。每次當我換藥時,對於她都是一次煎熬。她必須翻到側面緊扶著欄杆,讓我用無菌手套將消毒好的溼紗布一片片塞到傷口以吸附滲液。然而常常在中途,墨綠色的滲便排出,汙染了紗布和傷口,而使我們不得不重新來過。「我的手好痠喔! 好了嗎?」她對自己排便完全沒有感覺,我只能不停說對不起,再等一下,換上第五或六付無菌手套。
可想而知,傷口癒合的情形不甚理想。甚至因太頻繁的腹瀉出現更多破皮。我們也嘗試過各種止瀉藥,卻效果不彰。每天住院醫師學長下刀後,總是和感染科學長討論,努力的尋找方法,但因敗血症的風險沒辦法換藥的情形下,只能做造口手術。然而對於吃什麼,拉什麼的李小姐,我十分擔心她是否有體力能負荷手術。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 Apr 08 Wed 2015 23:25
  • 戴哥

        認識戴哥是在內科見習的第一個月。當時我剛考完第一階段的醫師國考,腦袋裡裝滿半生熟的基礎知識,但對實際工作仍一無所知。聽到第一個月就要去血液腫瘤科,嚇得臉色慘白。在醫學院念書的時候,血液腫瘤科就是同學間公認的艱深。血液抹片難認,疾病分類複雜難懂。那時我完全不考慮這科:沒有哪一個科像血腫總是和死神跑馬拉松,而且常是跑輸。但戴哥卻改變了我的看法:血腫是醫生和病人肩並肩,為生命打出一場壯烈的仗。
        我第一次見到戴哥時間時,他正在查房。他穿戴整齊,比旁邊的住院醫師整整高了一顆頭,目光柔和但是話不多。一位罹患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女士正焦急的詢問她的病情。「戴醫師,吃這化療藥會不會一直噁心?」 「戴醫師,我的病會不會好?」問題接二連三,但戴哥不慌不忙地仔細說明,聽病人說完。病人的問題都得到解答後,他握著病人的手,拍拍肩膀後離去。「可能這是戴哥的老病人吧?」我心裡這麼想,畢竟讓病人把話說完的醫師真的不多。我們接著又跟著戴哥連看了30個病人,花了將近三個小時,而面對每個病人,戴哥都保持一貫的耐心,不管病人是在敘述他的病情,還是情緒不穩發牢騷。有時是家屬主動打斷病人"戴醫師還要忙呢",戴哥才離開。查完房,他埋首在病歷堆之中。儘管如此忙碌,他還是對我說:有問題就問吧!
         病房裡的醫護人員對戴哥都有份敬畏。戴哥對病人很親切,但他記憶力極佳,儘管病人從不少於三十個,他對病人的各項數據,檢查時間,家庭狀況和主要照顧者都很了解。所以跟著他總得特別仔細。據說戴哥以極佳的成績從學校畢業,當實習醫學生時就被認為有住院醫師的實力。令我不解的是,戴哥如此優異的成績,為何會選擇醫院相對冷門的血液腫瘤科? 戴哥只淡淡地回答道:「年輕時,總是想給自己多點挑戰嘛!」然後繼續查房。
        戴哥門診的燈號跳得非常慢。有一次我去送作業給他批改,戴哥正在聽一個老病人講他肚子疼的狀況,邊用眼神示意我作業放桌上。我走出門外,看著燈號,20號,而此時已是下午4點半,隔壁診已跳到43號。80%的醫師會在病人開口15秒內打斷病人,但戴哥是那另外20%。所以上午診看到下午,下午診看到晚上稀鬆平常。七點半查房,查完房已十點多。十一點還常常能看到戴哥在病房寫病歷,交代病人的處置給住院醫師和護理師。我從不知戴哥何時吃飯的,只一兩次看他手上吃到一半的7-11麵包,又拿起手機想辦法幫病人申請標靶藥物給付。人們說,有英國知名大學博士班學歷的戴哥是不可多得的明日之星,但我從沒看到傲氣。我只知道我有幸跟隨一位總是把病人放在心上的醫師。
        血液腫瘤科的查房總是悲喜交織。這天,我們碰到的第一個病人開心的慶祝標靶藥物有效,準備明天出院。但轉身走進隔壁房,被乳癌折磨的氣若游絲的林大姊,嘶啞的一字字說道:「戴醫師,我還想活,我還要繼續拚,請你不要給我太多鎮靜止痛藥,請你讓我繼續奮戰」原本林大姐只想撐到朋友來看她,但她似乎有了新生的勇氣。「你是我的病人,如果你不放棄,我也絕不放手。」戴哥拍拍大姊的肩膀,用他沉穩的嗓音說著。或許就是從那時起,我覺得當一個內科醫師會是件很美好的事:儘管要燃盡自己的一切,卻能和病人在同一陣線。甚至有點小小的期許:有沒有可能當個血腫科醫師?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阿嬤的頭殼]
       待在神經外科加護病房的每一天總會讓我想起阿嬤。每次會客時間時,家屬著急的神情,就像是母親過去的身影。我能體會他們的焦急和無奈,卻也深知,他們想問的每件事,我可能都沒有答案。我們最常收的是腦出血的病人。每次的病史詢問,就是一個個關於無常的故事:陳先生在慶功宴上多喝了一杯,倒地不起: 張太太好不容易考上執照興奮極了,卻一覺不起。李先生在救災的路上被車撞,從此對世界失去知覺。他們突然間就離線了。家屬們還在瞭解狀況,情緒還未平復,卻有十幾張同意書要簽,每張都攸關著病人的性命,但沒有太多的時間考慮。過去如此,如今亦然。
我依舊記得在加護病房看到阿嬤的那一幕。她躺在佈滿管路的病床上,四肢都被約束著,無神的看著天花板,插著管的嘴巴不發一語。「醫師講要開腦把阿母的血塊清掉,所以伊的頭殼骨就拿起來一塊」大阿姨說道。我看著阿嬤凹了一邊的腦袋,被紙膠和紗布黏的密密麻麻,就像個受傷的布娃娃。
      「阿嬤會醒嗎?」我問道。「命保住了,但是可能會變植物人。」
       會客的時間寶貴,我匆匆的離開,好讓其他的阿姨能去探望。隔離衣脫下了,內心的衝擊卻久久不散:躺在床上的,不是我曾經認識的阿嬤,不是那個含辛茹苦養大十一個女兒的阿嬤;不是那個苦盡甘來,即將要到處遊山玩水的阿嬤;不是那個摘下一袋袋黑珍珠的阿嬤。阿嬤前一天在家跌了一跤,撞到頭。僅僅是如此,她便成了一具空殼,不知魂魄身在何方。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覺得, 我們平常幫病人扎動脈血, 打點滴,針戳來戳去的,病人好痛喔!」一起在內科實習的好友如是說。我放下打到一半的病例,轉頭看著他。他用酒精棉片按著手臂,繼續說道:「我今天去做體檢抽血,我的血管不好找,扎了兩針才找到,真痛!我覺得病人真的好可憐。」聽到這裡,我愣了一下。他說的沒錯,打針抽血是件痛得要命的事。但讓我震懾的是,什麼時候我開始忘記了這件事.......
        見習時,讓我覺得最難受的莫過於臨床病理科的那兩周。我們必須兩兩練習抽血,接著再到門診抽血櫃台幫忙醫檢師學長姐們抽血。這讓我非常的害怕。我並不是害怕被人抽血,因為我不怕痛。但我非常非常不願意讓人感覺到痛,不喜歡侵略性的醫療行為,也覺得自己手拙會讓病人無端受苦,所以當初才放棄牙醫系而選擇醫學系。想不到該來的躲不掉,見習時我逐漸發現醫療倫理中的 First, do no harm (最重要的是,別傷害病人)在醫院中根本無法做到。為了診斷,為了維繫病人生命,我們不得不進行的侵入性醫療不可勝數,我沒辦法置身事外,假裝自己不是其中的一環。儘管如此,我跟同組的同學說: 我讓你練習,練幾次都可以, 但你放心,我不會抽你的血。殊不知,這只是掩耳盜鈴。
       半年後,我開始實習。第一次值班便是值最繁忙的內科班。「大夫,31-021床的病人喘得很厲害,住院醫師請你去幫他扎動脈血。」第一個值班夜. 凌晨兩點.還是接到了最不想要的任務。我捏自己的手背,試圖保持清醒。迅速地回想起動脈的位置和準備抽血的空針,應該沒問題的。擺完位置,消完毒,說聲:「爺爺幫你打針歐,有點痛, 忍耐一下」,摸到脈搏,下針抽2到5cc的血,打進血氧針筒,放入冰塊袋送檢,應該就是這麼簡單而已。但當我手拿起空針時,不住的顫抖。一下針,回抽沒有血。顫抖的雙手讓我在下針十偏掉了。針尖試圖搜尋著血管,老爺爺痛的雙腳不停抖動,而更難找到大腿動脈的位置。
「大夫, 你可以嗎? 需要幫忙嗎?」護理師問道。「再給我一支空針」然而這也是徒然,我腦中想的盡是:如果再失敗怎麼辦? 我不能再讓爺爺多白挨一針。心跳加速,摸到的脈搏已分不清是我的還是老爺爺的,汗水直流,深呼吸,再三確認卻不敢扎下那針,他會痛的。扎下,他痛得雙手揮舞。
「學姊,我是值班學弟,對不起,我扎不上。」郁慧學姊沒有責怪我,立刻前來幫忙,也傳授扎動脈血的技巧。當學姊抽完血離開,我整理環境時,只見老爺爺腿上三個針孔。「這全是我害的」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在醫院當實習醫學生除了上課,看病人外,每天也有許多雜事要做。其中之一就是當病人要抽胸水或是腹水時,幫學長姐推超音波機到床邊。然而病房這麼多間,卻只有胸腔內科有一台可移動的超音波機,而且還是台龐然大物。看著她逐漸斑駁的標籤,類DOS系統的開機方式,令人肅然起敬的噸位,讓我每次推著它去病房就像是開著台驕傲的二戰坦克車,緩緩地開路。然而當病人狀況不好時,便不能這麼從容了,這時便得像藤岡潤司般,快速繞過四樓病房每個狹窄的轉彎,避開一台台護理車,一個甩尾超過正要搬氧氣上樓的勤務班長,穿過狹窄的病房門,開到病床旁,擦擦汗,再打通電話:「學長,SONO(超音波)在bedside了。」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推著超音波機。直到有一次,我又接到任務要將坦克車快速從四樓推到1樓病房。我自然是毫不猶豫地猛力推,正當經過15病房入口時,轉角處突然出現一個穿白袍的身影。我趕緊停住,但仍是剎車不及,只見那人一手將車擋下。「學弟,推Sono別這樣撞來撞去的,這好歹也是台Toyota啊」霸氣的學姊對我說道。什麼? 別開玩笑了,這不知道幾零年代的產物還值一台Toyota啊? 
       約莫半年後,去的科別多了,我才漸漸發現這些醫生們戲稱的「玩具」,其實各個價值不菲。骨科手術用的可移動X光片機C-Arm,一台約是全新的Lexus,無怪乎班長推她進手術房時總是小心翼翼。但有了他,才能讓骨科醫師精準的釘下骨頭裡的每根釘子。神經外科的照相機O-arm就更了不起了。這看起來活像是個超大型甜甜圈的玩意,我推著它前進後退,往往引得手術房的流動護理師驚呼連連。「學弟,這可不是Toyota,是法拉利啊!」我不禁倒退個兩三步,看來這撞到可不是付個烤漆費就可解決的。至於泌尿外科的達文西手術機器人更是可遠觀不可褻玩焉,堪比一棟豪宅。
        機器是如此昂貴,但操作機器的金頭腦-超音波的技術員、外科醫師的薪水簡直是微薄的不足一提。出動幾百幾千萬的機器,一打的手術房人力,僅需幾千、幾萬塊的手術費也堪稱台灣奇蹟。一台跑車除了拉風,似乎別無他用。一台C-arm或是超音波機卻可救人無數。這樣說來,眼前這推得動的法拉利,似乎更有昂貴的道理。「老弟啊,我們要開多久的刀才能賺到一台O-Arm啊?」主治醫師邊開刀邊感嘆道。「學長,您還不如去買台法拉利。」金錢有價,健康無價,但願我的家人朋友們永遠不需要用到這些高貴的玩具,享受健康,享受人生。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上個禮拜天沒值班, 我來到圖書館準備下禮拜的個案報告。病人罹患的是反覆復發的乾癬性關節炎,我在尋找著最新的實證治療研究,還有過去的個案報告。在電腦前查到眼睛酸了,我起身走走,在書架前翻閱中醫的乾癬名家醫案。果然乾癬是如此難纏,即便是較成功的醫案,也只提及半年內未再復發,並提到證型複雜,導致用藥互相矛盾。對中醫只是個業餘愛好者的我,讀起來更是似懂非懂。醫者用質樸的文字,書寫著病人如何的不舒服,病情一路的變化,他如何判斷而給出處方。如同平日所讀的西醫個告。有趣的是,當讀到治療未成功的醫案時,我彷彿聽到他們的嘆息聲。儘管已貴為名醫,還是忠實地寫下這些他未能幫上忙的病人。發表治療成功的結果固然可喜,書寫失敗又需要多大的勇氣呢?
      還是沒找到什麼仙丹妙藥,我把醫案放回書架,旁邊有本歐陽林的[我是實習醫師] 。我順手一翻,卻忍不住整本翻完,過癮之餘卻又悵然若失。雖然書頁已泛黃,但歐陽林醫師直白幽默的書寫,讓二十年前的醫院大小事彷彿昨天才正上演。我可以看到他正匆忙的抱著病歷在住院醫師旁跟前跟後。讀到他與精神科病人淑芬的問診故事時,穰我回想起過去的初衷。曾因為想要救出被關在精神科病房出不了院的輕症病人,而想當個精神科醫師。原本輕症的病人在精神科病房未能出院,而重症發作,究竟是醫師判斷病程精準,還是病人在絕望下崩潰? 誰能說得清呢? 當曾經文靜的淑芬狂吼著要拿一切的身家換主治醫師給他自由. 我聽到了在旁一個小實習醫師的悲傷,憤怒和困惑。我感到一陣痛快,又有些沮喪。原來我想說的話,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幫我說完了,那麼我是否和值得繼續寫下去呢?
       奇風歲月裡,未卜先知的黑人老婆婆跟小男孩說了這麼一段話:「孩子,你要繼續寫下去. 大部分的人都浪費了他們的生命,還不在意的過日子,讓每個片刻和寶貴的記憶像河水幫從他們的指縫間流逝。但我親愛的孩子,只要你寫下來,你就可以超越生命的極限,把一切美好或是醜惡都留下來,繼續寫,你的筆將可以讓你留住生命的水源,讓河永恆的流著。」  我想我懂這個意思了. 歐陽林先生寫書時,或許只是想記下他的甘苦,或許只是無人可傾訴。多年後的我,卻從他的文字中得到了許多撫慰和鼓舞。寫做很難,但更難的是當讀到直入心坎的傑作後,還能相信寫得不這麼好的自己,繼續寫作的動力。

       當初開始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憑的是股不平之氣和衝動,但現在我只是想貪心的一網打盡我身邊所有的人事物,無論是好是壞,我想留下他們的身影,那些注定默默無名的人、那些才米油鹽醬醋茶,他們仍然值得被記住,然後在每次被翻閱時,在紙上再活過一次。希望能有一直擁有這不在意看的人有多少,能夠繼續寫下去的勇氣。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聽了呂冠緯醫師的演講。呂醫師沒有像他的台大醫科同學們,畢業後便直接踏入醫院。相反的,他從事另一個可以治療社會的工作-教育,透過推廣翻轉教學影響更多的人。這是場非常精彩的演講,他分享了這個歷程,表示這一切並不是門外漢的突發奇想,而是他自大二以來一路耕耘的成果。呂醫師提到了實現夢想的五個能力 : DREAM( Desire, Relationship, execution, attitude, maganement)也十分受用。不過我印象最深刻的是, 有位同學提問:興趣廣泛的人,如何找到自己的熱情所在而免於樣樣通樣樣鬆? 呂醫師的回答是:把挫折當作一種鑑別診斷的工具吧!
乍聽之下,有點摸不著頭緒,再仔細想想就豁然開朗了!
       我們在初學一樣新事物時,例如學語言總是因為新鮮感而充滿幹勁,一丁點的進步都會覺得成就感十足,甚至覺得自己找到未來的志業。但是挫折就如同一個精準的實驗室檢查,把真正的熱情篩選出來。假設因為日本人聽不懂自己說的日語,便覺得自己沒有天賦,倍感沮喪,那或許正代表日語並非我們的熱情所在,只是因為喜歡日劇而一頭熱。相反的,如果因此更加努力學習發音, 讓自己更能流暢溝通, 這正是熱忱的證明。
美國的烹飪節目Master chef中,常會進行20分鐘烹調隨機菜色的淘汰賽,稱為Pressure test(壓力測試), 常讓參賽者失誤連連。在醫院工作並不總是一帆風順,有時也必須去和自己相性不合的科部實習、或是碰到理念不同的同事,前輩,或是值班時去執行自己不曾接觸的技術,都會讓人壓力沉重。但假如沒有這樣的Pressure test,或許我們就不知道真的喜歡的是什麼,繼續精進的動力何在? 明白這是一場場興趣的檢驗分析,便可用更坦然的態度去面對挫折,更真誠的面對我們的渴望,那願意焚膏繼晷的燭芯所在。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醫師,請你們盡量幫助他,但不要延長他的痛苦。」病人的太太在一入院便這麼跟我們說。「他簽署了放棄急救,我們不會做打升壓藥和插管。他的血壓和血氧持續在下降,胸部X光片上大片的肺浸潤,但我們也只能用抗生素處理,我們會盡力,但請您要有心理準備,這一兩天他可能隨時會離開我們」彭大夫平靜地解釋病情。她點點頭,「只要他不痛就好。」我們走出病房,大夫拍拍我的肩膀:「等等幫他換褥瘡,還有想想什麼是死亡」
         吳大哥是我實習第一周碰到的病人,他住在胸腔內科病房。剛開始實習的菜鳥自然是惶恐害怕,但是胸腔內科是個讓人快速長大的科。病房裡住滿呼吸窘迫的老人家。七十八歲的老太太在這裡都算年輕。他們的每一口氣都十分吃力,帶著氧氣面罩或呼吸器,每個晚上都有可能要緊急插管,送加護病房。第一次值班的晚上,我便和學長在凌晨兩點宣告病人死亡,幫他移除了所有管路。我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便先知道,有時醫學之神也愛莫能助。實習醫學生每天要換十床藥、排檢查、扎動脈血、導尿、插鼻胃管、寫十本病歷,常常忘了吃飯上廁所。我們才剛進來,必須在短時間內快速地吸收這些技能,只求在醫院生存,花時間徹底了解病人是種奢侈。病歷記載著正在吃的抗生素和到期日,但沒有這個人是誰。
我推著換藥車,轟隆轟隆進了病房,要幫吳大哥換褥瘡。「大夫,不用麻煩您了,這四年來都是我幫他換的。」吳太太摸摸她先生的額頭。家屬會褥瘡照護的已不多,何況長達四年。吳太太拿出一小罐粉末。「這白薑粉是我自己研磨的,因為醫院裡用優碘換藥,他的傷口都不會好,我天天抹這個,就慢慢癒合了。」「恩,那就麻煩您了。」我半信半疑,但還是尊重吳太太的決定。白薑粉有種特殊的芳香,像是中藥裡參了一點糖。看著她輕柔的把粉末塗在吳大哥的傷口,說:「親愛的,傷口快好了,你要加油。」我發現自己對吳大哥一無所知,也無法同理吳太太的心情。於是我決定再做一次病史詢問- 只是這次不寫在病歷紙上。「吳大哥是怎樣的人?」「他熱愛著生命」。
這是一個沒有人能活過40歲的家族。吳大哥的爸爸、叔叔、兄弟都因為突發性的休克英年早逝,到了35歲,他也感到害怕,去醫院檢查。檢查發現他的心臟所能打出的血量天上就比一般人少,所以容易血流不足而導致休克。「醫師,怎麼樣可以讓我繼續活下去?」家裡的孩子還這麼小,他一定不能這麼早離開。「登山看看吧!」,雖然只有少數報告顯示登山有助於增加心肺功能,但總是個機會。於是平常很少運動的吳大哥,開始向死神搶時間。認真工作養家之外,他飲食清淡,開始慢跑鍛鍊體能,假日有空便陪家人去踏青。一年後,他登上他的第一座百岳。每當登上了一座山,他便知道他又多活了幾天。45歲那年,他成功完成了百岳,複診時,醫生聽了嘖嘖稱奇。
  50歲時,夫妻倆都退休了,孩子也大了,終於可以享受自己的生活。但一個早上,吳大哥突然倒地不起,到院前便心跳停止。送到醫院雖然恢復了呼吸心跳,但從此再也沒有醒過,原因是心因性休克。從那天起,吳太太便每日陪伴在吳大哥身邊照顧,對他說話。「我能陪他一天算一天,但不能讓他多痛苦一天。」吳太太說道。我不能做什麼,只能天天去看他,紀錄狀況,逐漸習慣白薑那苦澀中帶著一絲絲的甜味。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兩個朋友在一家小咖啡廳辦了自己的畫展,我趕在結束前去看了他們的作品,也幫忙撤展。由於咖啡店老闆的堅持,畫作都是一張張用黏土固定在牆上,而不是用掛勾,所以我們便只能慢慢的摳,盡可能地把黏土摳乾淨,而不要傷到畫作。這其實挺傷神,不過我們也樂在其中,邊談著自已的作品,當然也提到我們的共通點:醫院生活。每當提到這話題,總是冒出無止境的抱怨和無奈,讓我們跳過,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不過今天在這咖啡廳,我們倒是剖開來說了,說出自己想像的醫療該是什麼樣子。朋友說到:「在醫院裡,我們總被要求要提供滿分的醫療,標準的作業程序,這真的是病人想要的嗎?」我愣了一下,但回頭想想,其實早在唸醫學系之前,我內心便有答案了。

       選擇校系這麼重大的決定,當然不可能用簡單一個理由就概括。如同當初在面試時,回答的選系動機總是片段的。但我清楚記得,羅賓威廉斯所主演的心靈點滴,是那一槌定音的關鍵,萌發我對醫療的期待。當時我在班上的成績只能算在中下,對於文史的愛好也遠勝過於自然科學,又怕血,並不把醫學系放入選項。直到我看了那部電影,便有一股熱血直衝腦門:這就是我想做的。電影中,羅賓威廉斯飾演的亞當是個成績優秀但卻不按牌理出牌的醫學生。他承認醫學的極限,而微笑是最好的處方,相信醫生應該和病人一起面對死亡和疾病,而不是孤獨的作戰。亞當廣受病人喜愛,但他和病人如此親密的關係也讓同學和前輩們十分不諒解,認為有傷醫療專業。片中有一位老太太,無論如何都不想吃飯。一向視亞當為眼中釘的同學也不得不向他求援。亞當問了老太太的願望。老太太說、想在一整鍋義大利麵裡游泳。沒想到亞當真的在充氣泳池裡放滿黃澄澄的義大利麵送到她面前!當我看到老太太開心的跳進泳池裡,眼眶便開始泛淚。如影評人所說,這的確是部非常煽情的電影,而且過度簡化了Patch Adams,這位偉大的醫師及社會運動家。但他表達的正是一種我們理想中的醫病互動模式,醫病也醫心。儘管他的診所沒辦法提供最新,最好的醫療技術,卻能當你的朋友,陪你一起瞭解疾病和死亡這回事。沒有滿分的醫療,但有對待病人一百分的心。我想當這樣溫暖的醫生,於是即便怕死怕血還是填了醫學系。

        在去年八月,我在忙碌的骨科刀房裏偷閒嗑著便當,卻在新聞台上看到不幸的消息:羅賓威廉斯逝世了。身為喜劇演員的他,卻無法活得像他的角色們快樂而選擇結束生命。而我的熱情也是,正一點一滴隨著日復一日的上刀、換藥、送檢體逐漸流逝。我驚覺到,我並不是走在亞當的道路上,而是像他其他的同學們一樣,只在乎自己事情做不做得完、只在乎病能不能治的好,能不能從病人身上學到什麼,卻從不記得病人的名字。每天十多個病人出出入入,收給哪位醫師治療,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了,因為不管是誰都是遵循最新的準則或是健保的開藥規定,以免受罰。我們便如同金字塔的搬運工般一日復一日,沒有自己的名字,耗損著自己的生命。這並不是我想當的醫師啊。


        回頭想起朋友的問題,所謂的醫療從未十全十美,準則上的方式也不會適用於所有病人。病人的健康是他自己的,我們只是能給予他一些建議,讓他更瞭解與他共處的疾病是怎麼回事。一位紅斑性狼瘡的病人,因為長期使用類固醇導致兩側股骨頭壞死,進行關節置換手術。病人從此不敢再使用類固醇,而選擇使用中藥控制。五年後,她因為紅斑性狼瘡併發的腎臟發炎而水腫入院。當我們在醫院討論這個病例時,討論的重點常圍繞在病人不按時服藥、不規律控制,所以才導致今天的結果。然而,病人不正是害怕正規的類固醇使用所帶來的副作用,所以才另尋他路的嗎?假如他繼續在我們的門診追蹤,我們真有把握她在五年內不會發生類似的腎臟發炎嗎? 我們其實並不知道。


        在越多科別實習過,便越發現有許多病,我們並無法治癒,只能讓患者與她共存。那麼病人是否應該跟醫師討論以何種方式與疾病共處,而不是一旦病情不如預期便導致雙方關係緊張。而未來掛著聽診器的我們,在聆聽病人的”非專業意見後”又該如何回饋呢? 除了在癌症病房,我還沒找到一個適合的互動模式。疾病是病人自己的,但醫學素養是醫生擁有的,兩者總存在著鴻溝。我夢想的方式,正如同電影大英雄天團所說:「I am your personal health care companion」。除了急診之外,醫學應是一種諮詢服務。病人因她的病痛來找熟悉的醫師。我們了解她的背景,提供幾個適合她的解決方案,甚至替代醫療或是不做處理也是一種選擇。我們可以誠實地說出自己的侷限,讓病人為自己的健康做決定。這或許十分理想化,或如口號一般。但若我不懷抱著這樣的理想,我便覺自己如行屍走肉般,對不起那當初滿腔熱血的自己。這也是粉紅色聽診器一篇篇文章的產生原因,我想記錄下在醫院裡工作的醫師、實習的醫學生是怎麼樣的心情,以及病患們是怎麼看待自己的疾病,若能更了解彼此,就越能跨越那條界線。明白滿分的醫療不一定是病人最想要的

粉紅色聽診器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
Blog Stats
⚠️

成人內容提醒

本部落格內容僅限年滿十八歲者瀏覽。
若您未滿十八歲,請立即離開。

已滿十八歲者,亦請勿將內容提供給未成年人士。